第一章 同意書
溫然是在凌晨一點零七分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。
她沒睡。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，都是他愛吃的——糖醋小排、清炒蘆筍、鯽魚豆腐湯。湯已經熱了第三遍，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。她想著他這段時間每天往醫院跑，嘴唇都起皮了，想等他回來喝碗熱湯再睡。她靠在沙發上，腿上攤著一本翻了兩頁的書，手機里刷了十七遍他的朋友圈，最新一條是昨晚——“生命無常，珍惜眼前人。”配圖是醫院走廊里昏暗的燈光。他很少在朋友圈發感慨的，她想。但他這句感慨是對誰說的，她不知道。
陸景川推門進來，身上帶著深秋的涼意和一股消毒水的氣味。他沒看她，換了拖鞋，徑直去廚房倒了杯涼水，站在水槽邊喝完。他后背上濕了一塊，她以為是水漬，擦肩而過的時候聞到的是醫院的含氯消毒液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大概在外面跑了一整天。
“回來了。”溫然站起來，“餓不餓？湯**好——”
“不了。”他把杯子擱在灶臺上，終于轉過身來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她沒辦法分辨里面裝的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。
“過來坐。”他說。
她在沙發上坐下。他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，封面朝下，紙頁很新，還帶著剛從公文包里拿出來的涼意。
“溫然，有件事我需要你幫忙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。封面沒有標題，只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人體器官捐獻知情同意書”。她沒有拿起來，也沒有問這是什么。她只是看著那行字，像在看一個自己很久以前就猜到了、但一直不敢確認的謎底。
“蘇婉清的心臟。”她說。不是疑問句。
陸景川的手指在茶幾邊緣攥了一下。“醫生說她活不過三個月了。”
三個月。那個數字從他嘴里落下來之后，客廳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低鳴。溫然慢慢往后靠進沙發墊里，用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那份文件的邊緣，涼涼的。蘇婉清——這個名字在他們結婚之前她就聽過。陸景川母親那時候跟她閑聊，說景川以前處過一個對象，后來分手了，姑娘心臟不好，出國治病了。當時她正在挑婚紗，陸景川從試衣間出來，兩個人看著鏡子里她挽著他手臂的樣子都笑了。她從沒把那個名字放在心上。
三年半以后，這個名字變成了一份文件放在她的茶幾上。
“你說。”溫然聽見自己說。
“她需要一顆心臟。你的血型跟她匹配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我已經幫你做過配型了。”
“你什么時候安排的。”
陸景川抬起眼。她結婚這么多年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問他話。
“上個月。你去體檢的時候我讓醫院多抽了一管血。”
“你沒告訴我。”
“我怕你不同意。”
“所以你先做了，然后來通知我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
溫然把同意書拿起來，翻到最后一頁。丈夫的簽名已經在配偶那一欄填好了，日期是今天。他的字跡還是老樣子，連簽自己的名字都有些發歪，像當年那個會在她批完作業趴在他懷里看書的大學生。只是現在他用來寫自己的名字，替她簽的卻是捐獻。她翻回第一頁，一張一張從頭讀到尾。讀到“自愿捐獻”四個字的時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溫然。”他的聲音從沙發對面傳過來，“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。但你也知道——婉清她等不了。醫生說換心手術的成功率很高。你不會有事。以后我們還可以——”
“什么叫做‘以后我們還可以’。”
陸景川沒有接話。溫然也沒有再問。她站起來，把那頁紙還給他，沒有簽字。
“今天太晚了。明天再聊。”
清晨他醒來的時候，床頭柜上擱著一只保溫盒，里面是她熬好的紅棗銀耳羹。旁邊壓著一張便簽，她的筆跡端正而溫柔：“粥在鍋里，我去體檢。回來再談。”便簽底下，是那份簽好字的同意書。他翻到最后一頁，她的名字工工整整簽在捐獻人一欄，連筆都沒抖。旁邊多注了一行小字：“自簽。無脅迫。”
她把便簽夾在同意書上面，便簽最后一句話只有兩個字：“別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