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了，久到她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簽的。可能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給林薇打電話的時候。可能是他喝醉喊出林薇名字的那個夜晚。也可能是更早——早在她從醫院醒來，看到自己臉上的紗布，而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那天。
她拿著文件走回他面前。
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。陸景琛很高，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整張臉。三年了，這張臉她朝夕相處，此刻卻覺得遙遠得像隔著霧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但很穩，“把這個簽了。”
她把文件遞過去。
陸景琛沒有接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，落在文件封面的五個大字上。
《離婚協議書》。
林薇在他身后，也看清了那五個字。她瞳孔微縮，又很快垂下眼簾。但眼角那一絲壓不住的弧度，蘇念沒有錯過。
客廳很靜。墻上時鐘的秒針走到十二，開始報時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
八點了。
陸景琛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他抬起眼，重新看向蘇念。他的眼睛里沒有愧疚，沒有挽留，只有一種被冒犯的不耐，像在說不該由你來提。
鐘聲停在了八下。
他嗤笑一聲，眼底的情緒悉數化為她看不懂的慍怒。
“離了我，”他微微傾身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給她最后一個收回的機會，“你還能去哪兒？”
蘇念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淡，只是嘴角牽動了一下，連梨渦都沒露出來。她低下頭，從包里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，拔開筆帽，在協議的最后一頁「乙方」那一欄，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蘇念。
筆畫很少，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清楚。
她把協議和筆一起放在桌上，推到陸景琛面前。然后轉身走向臥室。她拿出一只舊手提箱——深棕色，邊角磨得發白，是她大學時父親送的。拉開衣柜，她的衣服不多，真正屬于這個家的更少。三年來她穿什么、用什么，大多是陸景琛差人送來的，標簽上寫的都是林薇的尺碼。
她把屬于自己的那幾件疊好，放進箱子。路過梳妝臺時，手在離婚協議的另一份副本上停了一下，最終還是將它也拿起來。
出來的時候，陸景琛還站在原地。林薇已經不在了，大概是中途走了。他拿著那份協議，看著她手里的箱子，臉上的表情蘇念說不清楚——驚訝？不悅？還是別的什么。
“蘇念。”
他叫她全名的時候，聲音總是低沉的，像是警告。
她沒有停下。走到玄關，換鞋，開門。門外的冷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火一陣搖晃，終于滅了一支。一股青煙升起，又被風絞散。
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。
第二章 雨夜
電梯門合上的瞬間，蘇念靠在了冰涼的轎廂壁上。
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脊背，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傷心，是一種遲來的、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。像是繃了三年的弦，終于斷了。
小區的路燈昏黃。她叫了一輛車，報出一個地址。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車窗外，那棟她住了三年的別墅漸漸縮小，變成后視鏡里的一個點，然后消失在轉彎處。
雨開始下了。
出租屋在城西一棟老居民樓的五樓，沒有電梯。她提著箱子爬上去，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，剩下一盞忽明忽暗。鑰匙捅進鎖孔，擰了兩圈，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一室一廳，月租一千八。家具舊但是干凈，窗臺上有一盆前租客留下的綠蘿，已經枯了大半。
她把箱子放在地上，沒有開燈。
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，一道一道，像城市臉上的疤。霓虹燈光從窗外映進來，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動的光影。她坐在床邊，看著那些光影，很久沒有動。
然后她彎下腰，從手提箱最底層的夾層里，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紙很皺，像是被狠狠揉過，又被小心地展開、壓平。撫平那些褶皺一定花了很長時間，因為每一道折痕都被反復摩挲得起了毛邊。
她展開它。
「蘇念，女，28歲。妊娠6周。」
時間是上個月。
她想起拿到報告那天。她在醫院走廊里坐了很久，手里攥著那張紙，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破土而出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