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，這輩子太苦了。若有來生……
若有來生，她不要再遇見任何人了。
她要找到她的孩子，她要抱住他，再也不松手。
她要告訴他：娘來了。
娘再也不會弄丟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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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回爐
沈鳶是被痛醒的。
不是刀口的那種痛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、渾身散架一般的酸痛。她渾渾噩噩地睜開眼，入目是一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帳子，藕荷色的帳幔垂在兩側(cè)，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。
她愣了很久。
這頂帳子她認得。這是她嫁進王府第一天住的廂房——不是正室該住的主院，而是王府西邊一個偏僻的小跨院，只有三間正房，院子窄得晾衣服都轉(zhuǎn)不開身。她被安排在這里住了整整一年，后來老王妃嫌她“上不了臺面”，才勉強讓她搬去了主院的偏殿。
不對。
沈鳶猛地坐起來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刀口的痛感還殘留在記憶里，但胸口光潔如初，沒有傷口，沒有血跡，什么都沒有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雙年輕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肌膚白皙，指尖還殘留著微粉的色澤。不是那雙在王府操勞六年、粗糙干裂的手。
她的心開始劇烈地跳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梳著雙環(huán)髻的小丫鬟端著一盆水走進來，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稚氣，看到她醒了便笑道：“王妃醒了？奴婢伺候您梳洗。”
沈鳶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。
碧桃。
這是她嫁進王府后第一個貼身丫鬟，后來因為“辦事不力”被老王妃打發(fā)去了漿洗房，她求了好幾次情都沒用，碧桃在漿洗房干了兩年粗活，冬天雙手凍得全是裂口，她偷偷送過去的護手膏全被碧桃退了回來。
碧桃不知道，那些護手膏是沈鳶用自己攢了三個月的月例銀子買的。她更不知道，沈鳶每次路過漿洗房，都會站在遠處看一眼她蹲在井邊搓衣服的背影。
沈鳶的眼眶忽然熱了。
“王妃？您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碧桃被她紅了的眼眶嚇了一跳，趕緊放下銅盆走過來，“奴婢去叫大夫——”
“碧桃。”沈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今年是哪一年？”
碧桃愣了一下，眨巴眨巴眼睛：“永安元年啊，王妃您怎么了？”
永安元年。
沈鳶閉上眼，腦子里像有一道閃電劈開了厚重的云層。
永安元年，她十八歲，嫁給顧衍之的第三天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了她人生中第一次心碎的節(jié)點上——大婚之夜被獨守空房，敬茶被老王妃打翻，被安排在這間逼仄的廂房里像一個見不得人的外室。
上一世，她在這間廂房里哭了整整一夜，哭到天亮，哭到碧桃端著洗臉?biāo)M來的時候驚慌失措地叫了大夫。
這一世，她看著銅盆里冒出的熱氣，忽然笑了。
碧桃被她笑得發(fā)毛：“王、王妃？”
沈鳶松開她的手，深吸一口氣，從床上下來，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。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蒼白的腳背上，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。
“碧桃，”她說，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出嫁三天的新婦，“去把我嫁妝里那口紅木箱子抬出來。”
碧桃不明所以，但還是照做了。
那口紅木箱子是沈鳶從沈家?guī)淼募迠y之一，里面裝的東西不值幾個錢，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攢下來的——幾幅她親手繡的帕子，一對陪嫁的銀鐲子，一本她抄了整整三年的佛經(jīng)……以及那張婚書。
沈鳶蹲在箱子前，翻出了那張疊得整整齊燙金的婚書。
紅色的絹帛上，墨字寫得工工整整：“永安元年臘月十八，***顧衍之聘沈氏女鳶為妃，兩姓聯(lián)姻，一堂締約，良緣永結(jié)，匹配同稱。”
上一世，她把這張婚書當(dāng)成寶貝一樣壓在箱底，壓在枕頭底下，壓在離自己心臟最近的地方。她以為這張紙能護她一輩子，能給她一個家，能讓她不再是那個“沒人要的庶女”。
結(jié)果呢？
這張紙換來的是一條被當(dāng)作棄子的命，一個被**的孩子。
沈鳶握著那張婚書，手指微微用力，紙頁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