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荒山坡比想象中還要破敗。
雜草長到腰高，碎石遍地，山腳兩間倒塌的土屋歪在路邊，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半。
領路的牙行老頭拄著拐，滿臉"你確定沒走錯路"。
「姑娘，這片地連鬼都嫌棄。六十畝，上一個來看的是三年前。你要買地，城東——」
「就這兒。六十畝，多少銀子。」
「啊？」
「開價吧。」
老頭咽了口吐沫，伸出兩根手指：「二……二百兩，算便宜了——」
「一百五。」
他瞪圓了眼睛。
「你自己說的，三年沒人看過。再拖三年，這地白送都沒人接。」
一百五十兩成交。
地契到手那天，我站在山坡上，風灌進衣領，涼颼颼的。
腳底下的土裂成一塊一塊，踩上去咔嚓響。
就在下面。
裴硯說過，三丈之下就能出水。
我拿出剩下的銀子，雇了巷子里的王二和他弟弟。
兩個做慣短工的漢子，看著這片荒坡撓頭：「沈姑娘，你在這兒挖什么？種石頭？」
「挖井。」
「挖……井？」
我沒多解釋，劃了位置，讓他們動鍬。
前三天，除了干土、碎石和蟲子，什么都沒有。
王二兄弟挖得滿頭大汗，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古怪。
巷子里的閑話跟著飄過來——「沈家那姑娘瘋了，被裴公子甩了以后跑到城南刨地去了。」
**天傍晚，鐵鍬磕在一塊石板上，發出不一樣的聲響。
王二使勁撬開石縫，水滲了出來。
燙的。
他嗷一聲縮回手，甩著被燙紅的指頭直吸氣。
水越冒越多，熱氣翻涌上來，裹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，撲了所有人一臉。
我蹲在坑邊，看那股滾燙的水從地底翻出來。
蒸汽模糊了視線，衣襟濕了一片。
裴硯，你說的沒錯。
可你從沒想過，我會自己來挖。
同一天，裴府張燈結彩。
鞭炮聲從天亮響到天黑，滿城都知道裴家公子迎娶了太傅嫡女顧令儀。
消息傳到城南工地的時候，我正蹲在地上跟泥瓦匠比畫格局。
丫鬟送飯來，順嘴提了一句：「聽說顧家嫁妝排了三條街，紅木箱籠***抬。」
我嗯了一聲，在圖紙上勾出一條排水渠。
「姑娘不難受嗎？」丫鬟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難受什么？」
「裴公子成親了……」
「哦。」
我在渠道旁邊標了寬窄尺寸，抬頭看她：「去跟王二說，東邊那塊地基再往下挖半尺。」
她張了張嘴，到底沒再多說，小跑著找人去了。
那夜裴府的鞭炮聲斷斷續續飄過來。
我躺在工地旁臨時搭的棚子里，透過漏洞看了一眼頭頂的星。
前世這天晚上，他喝醉了酒，拽著我的手不撒開，說沈蘅啊沈蘅，我這輩子就認你了。
那些話我信了一輩子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被角拉過耳朵，蓋住了遠處最后一聲炮響。
后來我才聽說了裴府新婚那夜的事。
是府里一個采買的婆子在集市上當笑話講的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周圍七八個人全聽見了。
她說裴公子掀了蓋頭，愣了好一會兒才舉杯。
她說新娘子行完合巹禮就起身去了梳妝臺，利利索索地卸了釵環，隔著屏風丟出一句——
「今日累了，早些歇息。你睡外間。」
新婚夜，新娘讓新郎睡外間。
婆子講到這兒自己先噗嗤笑了，又趕緊捂嘴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：「裴公子端著空杯坐了小半個時辰，一句話沒說。」
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正往溫泉池子里下石料。
手上沒停，心里也沒動。
你選了條件，就別指望真心。
這個道理，你早晚會懂的。
**章
銀子用光了。
溫泉是挖出來了，可要建一座像樣的湯泉別苑，木料、石材、人工、院墻、引水渠——每一樣都要錢。
一百五十兩銀子連地基都鋪不完。
母親把外祖母留的金鐲子拿去當了，只換回六十兩。
杯水車薪。
我蹲在工地上發了一整天的呆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搜刮前世裴硯說過的每一句話。
他平日話多，東扯一句西扯一句，多數時候我就笑著聽，也沒往心里去。
但有些碎片留了下來。
比如他說過城北的方掌柜，現在還在賣雜貨，三年后會因為一批貢緞的門路一夜暴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