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存折上，還剩不到八千塊。
媽媽先開口的。
"先治手。"
爸爸搖頭。
"不治了，接上就行，以前工地上有人骨折了都是自己養的。小禾的化療不能斷。"
"你的手不做手術就廢了！你以后怎么干活？"
"還有右手呢。"
媽媽抓著他的袖子，指甲陷進布料里。
"蘇遠！"
"別鬧。"爸爸把她的手掰開，聲音很輕，"我心里有數。"
奶奶在旁邊抹眼淚，抹完了，忽然走到媽媽身邊，拉著她的手走到走廊拐角。
我飄過去，聽見奶奶壓著嗓子說話。
"桉桉，我求求你。小遠的手不能不治。他那只手要是廢了，以后連工地都上不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就……小禾那邊……先緩一緩？"
"緩一緩？"媽媽抬起頭，"媽，醫生說了，化療中斷，之前的全白費。"
"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"***臉上全是皺紋，每一條里面好像都裝著不一樣的苦，"可是桉桉，你兩頭看看，這個家還能撐多久？"
媽媽沒有回答。
她靠在墻上，仰著頭，走廊的燈在她臉上照出很深的陰影。
我趴在媽媽肩膀上，用力摟她。
摟不住。
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。
第八章 雨中的電話
第二天，媽媽做了一個決定。
她去找了大姨。
我跟著她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，到了城東的一個小區。
大姨住在第十八樓。
電梯門打開的時候，走廊里鋪著地毯，干干凈凈的。
媽媽按了門鈴。
大姨開門的時候穿著一身家居服，腳上踩著毛絨拖鞋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。
"桉桉？你怎么來了？"
"姐，我想借錢。"
媽媽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說得很直接。
大姨靠在門框上，抿了一口咖啡。
"多少？"
"六萬。小遠出了車禍要做手術，小禾化療也不能斷。"
"六萬？"大姨挑了下眉毛，"上次我給你三千你都不要。"
"上次你要我的房子。"
"那房子給我和給你有什么區別？你那一半放著又不能當錢花。"
媽媽咬了一下嘴唇。
"姐，我不說那些了。你借我六萬，我寫借條，每個月還你。"
"你每個月掙多少？賣煎餅能掙出六萬的利息嗎？"
大姨回屋拿了個本子出來，筆在上面畫了幾下。
"這樣吧，你把房子那一半過戶給我，我給你八萬。多出來的兩萬算我借你的，不要利息。"
"我說了不賣。"
"那我也說了，白借沒有。"大姨把本子合上，"桉桉，你別犟了。你那個房子值什么？那片老城區馬上就要拆了，到時候你拿著半個產權什么都拿不到。不如現在變成現錢救急。"
媽媽站在那里，手攥著包帶子，指節都泛白了。
這時候門里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。
"媽媽！我的草莓蛋糕呢？"
大姨轉過頭。
"甜甜，在冰箱里！"
又回過頭來看著媽媽。
"你看看甜甜，什么也不缺。你再看看小禾，我說句不好聽的……"
"別說了。"媽媽打斷了她。
"我說完。"大姨的聲音壓低了，"桉桉，你跟我不一樣。從小你彈琴彈得好，爸媽什么都緊著你。后來呢？你嫁了個窮小子，生了個病孩子。你但凡走我這條路，至于淪落到這一步嗎？"
"那是我的丈夫和女兒。"
"你的丈夫讓你在夜市吹冷風賣煎餅，你的女兒讓你賣了鋼琴。"大姨搖了搖頭，"桉桉，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執著還是傻。"
媽媽轉身走了。
沒有回頭。
電梯門關上之前，我看見大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端著咖啡杯搖了搖頭。
然后門關了。
媽媽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，天開始下雨了。
她沒有帶傘。
雨淋在她頭上、身上，她一步都沒有停。
走到公交站臺的時候，她的衣服已經全濕了。
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翻出一個電話號碼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撥了出去。
"喂……之前你說的那個事，我考慮好了。"
"對，多少錢都行。"
"什么時候？今天就行。"
她掛了電話，站在雨里，像一截淋透了的木頭。
我趴在站臺的頂棚上面，雨穿過我的身體，落在媽媽的頭發上。
"媽媽！不要！回家！我們回家好不好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