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地獄的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那輛老式客車繼續往南開，排氣管的黑煙在山坳里散了很久。他在巖臺汽車站的候車室里等了四十分鐘，換上一輛開往鄉鎮的中巴。中巴比大巴更破，座椅上的人造革裂了好幾道口子，露出底下發黃的海綿，車頂行李架的鉚釘銹得往外翻。坐在他旁邊的中年婦女懷里抱著一只綁了腳的母雞，母雞一路在叫，售票員靠在車門上嗑瓜子，把殼吐在腳邊。，在山路上每一個坑都顛得人頭頂撞到車頂。車廂里有人暈車吐了，售票員把車窗推開一條縫，山風灌進來，冷得人一激靈。，售票員嗑完最后一顆瓜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頭也不抬地說：“去孤鷹嶺？沒車了。走過去，四十里。”。他把行李袋往肩上送了送，沿著司機指的那條黃土路往前走。出了鎮子，水泥路面斷頭一樣戛然而止，接上去的是一條嵌在懸崖邊上的羊腸小道——黃泥混著碎石子，腳踩上去滑半寸，旁邊是幾百米深的峽谷，掉下去大概連落地的聲音都傳不回來。“**道”。，才在路邊看見一個活人。，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他趕著一頭比他更瘦的毛驢，驢背上馱著兩筐青菜，菜葉子曬得打蔫了，有幾片已經發黃卷邊。毛驢走得很慢，脖子上的鈴鐺每走一步就響一聲，鈴鐺邊緣缺了一小塊，銅舌撞上去的聲音發啞。。七十多了。家就在孤鷹嶺。從村里到鎮上趕集，他來的時候天還沒亮，到鎮上天剛亮，賣完菜原路往回走，到家天又黑了。兩筐菜賣三十來塊錢，碰到下雨天路斷了，就原樣馱回去。，看著這個穿白襯衫、背包上綁著根枯枝的年輕人一步步從山路上走上來。白襯衫在山里是個稀罕物件——村里人下地干活穿的都是舊迷彩服或洗得看不出顏色的汗衫，沒有人會穿白襯衫走**道。“你是新來的干部？司法所的。”，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渾濁。他從驢背上拿下來一個烤紅薯，遞給他。那紅薯是早上出門前埋在灶灰里烤的，揣在懷里焐了大半天，掏出來的時候還帶著體溫，表皮皺巴巴的，沾著柴灰。“吃吧。看你這年紀跟我孫子差不多大——我孫子在福建打工，做磚窯，三年沒回來了。前年托人帶過一回口信說在那邊找了個媳婦，后來就斷了聯系。不知道人還在不在。”。他咬了一口，沙沙的，有點噎嗓子。紅薯已經不燙了，但在山風里還帶著一點余溫，那點溫度從舌尖一直傳到胃里。他把沒吃完的半截用紙包好，塞進背包側袋。
“你孫子叫什么名字？在哪個磚窯？我幫您查。”
周老漢愣了一下。他大概只是隨口說說，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當真問得這么具體。他張開嘴——嘴唇干裂了好幾道口子——想了好一會兒才報出磚窯的名字，那個名字含含糊糊的，像是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念過的詞。他只知道兒子說去福建，知道磚窯的名字叫“永發”，知道窯主姓賴。其他的一概不知。
祁同偉從挎包里掏出筆記本，把這三個信息一筆一畫寫下來。紙頁被山風吹得嘩嘩響，他用手掌壓住，寫完最后一個字才合上。
“我幫您寫信過去。信要是退回來，我再幫您找別的渠道。”
周老漢拿著寫好的信，低頭看了看自己嶙峋的手背，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。他干涸的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，不是眼淚——是眼睛深處那層渾濁的薄膜忽然被撐開了一條縫，露出底下一星點水光。
在村口分手后，祁同偉站在山埡口的豁口上。
腳下是一個被群山圍住的小盆地。三百多戶土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谷底——不是磚房，是干打壘的土墻，有些墻面已經開裂了，裂縫里塞著破布和舊報紙。沒有公路，沒有電線桿，一條干涸的溪床從村中間穿過去，溪床上堆著生活垃圾和碎瓦片。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蹲著幾個老人，遠遠望去像幾塊摞在樹蔭下的石頭。
村口的石頭上刻著三個字：孤鷹嶺。字是拿鏨子鑿的，被風雨沖得淺了，最后一個“嶺”字幾乎看不清筆畫。
這就是孤鷹嶺。全省最偏遠的一個司法所。梁群峰以為把他扔到這里，他就會爛在這里，這輩子再也翻不出浪花。祁同偉把背包帶子往上掂了掂，沿著之字形的羊腸小道往山下走。
谷底的土房子漸漸放大。村口有個小賣部——嚴格來說不是小賣部，是一戶人家在窗口支了塊木板，木板上擺著幾包鹽、幾盒火柴、一瓶落滿灰的醬油。老板娘看見有個穿白襯衫的外人進村，放下手里的針線活盯著他看了很久，針懸在半空中忘了扎下去。
司法所在村尾。三間土房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，門框上掛著木質所名牌匾——只剩一顆釘子，牌匾歪了四十五度，被風一吹就吱嘎作響。
趙德順坐在門口，背靠土墻，手里端著一只搪瓷缸。缸子磕掉了一塊瓷，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。他五十多歲，頭發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制服，胸口有個油漬印子——醬油和菜籽油滴上去被反復搓洗，最后暈染成一塊邊緣模糊的灰褐色印記。
他抬起眼睛看了祁同偉一眼。那雙眼睛渾濁，但沒有周老漢那種被歲月磨平的麻木，更像是一潭死水里沉著一塊沒有完全熄滅的木炭。
“你就是那個扇了梁群峰女兒耳光的大學生？”
祁同偉把背包放下。從這句話里他判斷出兩件事：第一，趙德順不是純粹的酒鬼，他有信息渠道；第二，他選擇用這句話做開場白，說明他對梁家沒什么好感。
“她逼我下跪。”
趙德順直起腰。門框上僅剩的那顆釘子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喉結動了動，然后從旁邊地上拿起另一只搪瓷缸，用袖子擦了擦缸口，遞過來。
搪瓷缸里飄出一股嗆人的酒味。祁同偉低頭看了看缸子里晃蕩的酒液，傍晚的天色沉在酒面上，看不清底。他接過來喝了一口。酒很劣，燒得整個喉管都熱起來，但他沒有皺眉頭。
趙德順把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見過幾個分到孤鷹嶺的大學生——有的一下車看見這三間土房就哭了出來，有的待了三天就求爺爺告奶奶地調走了，有的甚至連報到都沒來。眼前這個年輕人喝了酒，沒皺眉，沒抱怨，只是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，問他附近的山上有沒有礦。
“礦？”趙德順把煙桿子從嘴里抽出來，瞇起眼睛望著遠處那道黑沉沉的山脊，“沒聽說。不過孤鷹嶺的山，石頭倒是挺硬。”
他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個破舊的煙荷包，慢騰騰往煙鍋里填著煙絲：“我在這二十年了。八幾年剛來的時候，也跟你一樣——覺得這地方窮歸窮，只要肯干，總能變個樣。我打過十七份報告，要錢修路。十七份。領導換了四茬，每一茬都說‘研究研究’，最后一份被縣長當面扔進了垃圾桶。后來我就不打了。”
他劃了根火柴把煙點著，藍色煙霧在晚風里散開：“這地方的窮，不在山上，在人心里。你在外面讀大學讀的是法律，我告訴你孤鷹嶺的第一條法律——你越想干事，那些不想干事的人就越恨你。你要是干不成，他們笑話你；你要是干成了，他們更恨你。你想好。”
祁同偉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，語氣很平：“趙所長，梁群峰把我送到這兒，是想讓我這輩子爛在這。我不爛。您打了十七份修路報告，我來了，第十八份我來寫。”
趙德順的煙鍋在暮色里明滅了一下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睡去吧。”他把煙灰在鞋底磕滅，別過臉去，“明天帶你去村里轉轉。”
祁同偉拎著水桶走到后山井邊。井口用一塊舊石板蓋著，石板邊緣長滿了青苔。他推開石板，把桶扔下去，井底傳來沉悶的回響。他搖著轱轆把水打上來，桶里晃蕩著的液體在暮色中呈現出一層細密的懸浮物。
司法所的土房里點起了煤油燈。趙德順把靠墻那張木板床上的舊棉絮拍了拍，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洗得發硬的毛巾被，扔在床尾。
“就這。”他的聲音從外間傳來，隔著煤油燈的昏黃火光，聽起來老了許多，“別嫌臟。山上就這個條件。”
祁同偉坐在床邊攤開筆記本，在第一頁寫下四個字：孤鷹嶺調研。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晃來晃去，把土墻上的裂紋照得忽明忽暗。墻角那只老鼠又從洞口探出頭，須子在火光里抖了兩下又縮回去了。
他翻開系統。系統提示在寂靜中彈出來，像遠光燈穿透山霧：天機推演啟動。礦脈模型正在構建中。預計完成時間——十五天。請在十五天內完成初步地形勘探。當前進度：0%。
他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酒仰頭喝完，攤開那張在車上畫的簡易地形圖。窗外那座沉默的大山像一頭臥在夜色里的巨獸，山脊線上偶爾閃過一兩點煤油燈的光，和周老漢那兩筐曬蔫的青菜一起，沉沉地壓在整個孤鷹嶺的夜色之上。